死線前的人生

在死線前一個小時,心臟咚咚作響。我終於改完最後一篇作文。內心歡呼,表面卻風平浪靜——我總在紙上衝鋒陷陣、出生入死,課堂上談笑風生;可每天批改學生的文字,又有誰來訂正我的人生?

有人說:「前世殺了人,今世改作文。」我邊改,邊在心裡死了千百萬遍。有時死於語句不通的窒息,有時死於情感氾濫的尷尬,有時乾脆被錯字逗笑。反覆輪迴,死法各異。

前幾年父親過世,家人圍在醫院討論後事。我坐在一旁改作文。低頭時,我分不清,眼前這一行字,和那一段人生,哪一個更需要被修辭。有人提議祭文由我來寫,我只在心裡默念:「嗚呼哀哉。」那一刻,我忽然不知道,生與死,哪一種比較需要語言。

去年先生腦溢血,住院一百多天。我像變色龍一樣,偽裝成醫院裡的一員:休息室、治療間、復健教室,處處都能改作文。紅筆太醒目,總有人關心我在做什麼。我便掛上標準微笑說:「改作文哪,哈哈哈。」對方往往眼睛一亮,開始分享他曾經被誇獎的作文。故事說完,總會補上一句:「可惜後來沒繼續寫。」我點頭微笑,像替他的人生加了一個輕輕的句號。

有時先生在健身房上課,我一邊喝著教練遞來的蛋白飲,一邊在稿紙上鍛鍊手部肌肉。想像自己線條分明,現實卻只多了一圈柔軟的脂肪。大概是墨水攝取過量的副作用吧。我是稿紙上的薛西弗斯,日復一日搬運那些沉重又重複的文字。它們不斷長出來,生機勃勃,彷彿永遠寫不完。想想也好——有作文可改,等於還能生活。

在生活設下的各種死線前,我掙扎求生。有時壓線,只好退一步告訴孩子:「曲折蜿蜒的,才是精彩的故事線。」可現實裡到處都是線——紅線不能越界,白線不能踏出。我學著在界線之內安身,也學著在必要時替自己畫上刪除線:刪掉慾望,刪掉時間,刪掉疲憊。

等一切被刪到足夠精簡,我才能在午夜前勉強存活。

明天,我仍會拿起紅筆,替別人的人生劃線。

只是,我還沒看見自己要往哪條線前進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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